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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书法教育课的灵魂
张志勇
题记：尽管已经过去了一周，但与先生倾心晤谈书法教育的情景还历历在目。书法教育是中华文化的瑰宝，国人应该倍加珍惜，认真实施。
多年来，欧阳中石先生一直呼吁将书法教育纳入国民教育体系。2011年，国家教育部已正式出台文件，将书法教育纳入小学教育。这门课到底是一门什么性质的课？如何开好这门课？3月10日上午，笔者前往国际饭店，拜访出席全国政协会议的中石先生。
那天，尽管阳光灿烂，但风冷得有些硬，置身于室外，还是比较冷，冷得有些刺骨。可先生的房间，阳光显得有些强烈，还没有落座，先生就要拉窗帘。我们说，晒晒太阳好。
这几年，每逢“两会”，我都会看望中石先生，再加上老乡的关系，每次见先生都从浓浓的乡情开始。
刚一落座，先生说：大前天，来了两个老乡，非常有意思，两位女同志，都是飞行员。大一点的叫岳喜翠，泰安粮食街小学毕业，是我国第一位女飞行员将军，当年邓（小平)同志的骨灰就是由她负责撒的。还有一位，叫程小健，也是开飞机的，空军的一位师长，上过济南五中、一中。
我开宗明义告诉先生：“这次来，主要是你对孩子教育特别关心。书法教育课的开设，是您亲自发起、倡议的，国家已经采纳了您的意见”。先生说：“不能说是我倡议的，大家都在倡议”。“我想请教的是：书法教育与中国文化传承的关系是什么？”
谈到开设书法教育课，人们就认为小学生要写好毛笔字。对此，先生开玩笑说：现在，一说开设书法教育课，毛笔就成了大问题，书店里毛笔都卖光。笔店里为什么没有毛笔了？没毛了。还得赶快养兔子、养羊……。
显然，先生对这个话题特别有兴致，原准备半个小时的见面，我们一谈就是一个多小时。
一、书法教育是“识字课”
先生说，语言的声音和客观事物没有必然的联系。我们念“书”，北京说“shu”，到湖北说“xu”，美国就是“book”，日本“hong”, 哪一个也不是根本的。可中国人就有办法，画个太阳，“日”，画个月亮，加一块，就是“明”。没别的办法，太阳发光的，月亮反光的，就“明”了。这样，动脑筋一想，问题就解决了。所以，我总结出两句话：一是“以形状物”，用形象表现事物；二是有的东西画不出来，就“以物延伸”。怎么叫延伸呢？比方说“手”，“手”上面有个“和”字，准是“拿”、“打”、“拔”，它不能踢，要踢就得换脚丫子，要换足。这都是符号，当初是象形。现在发展了，不完全一样了。
先生说，我们的汉字，不是见一个认一个，可以见一个认一片。我们一共200来部，就是200来类，可每一类之间都差不多。不是说它叫什么，不是个什么物件，就是什么样子，再不是个样子，就是个什么动作。没有别的，都有了，这一下很快就沟通了人与人之间的认识，沟通了就让年轻的娃娃都成长了。
从这个意义上讲，先生认为：“书法教育的事，不止写字，而是理解字，懂字，用字，都有了。”
要了解汉字的书写规律，还应知道一些汉字书写的历史。先生说：春秋的时候，郑国就有一个习惯，每天的事城门上“悬书”，悬书就得写大字，都用大笔写，大笔就是软笔。后来，出现了硬笔，现在又有了电脑字。用硬笔写出的“撇”和“捺”一样，就是方向不一样，形象完全一样。严格说来，只有软笔的“撇”和“捺”，“捺”是粗的，“撇”是细的。现在的印刷体，大都有毛笔的痕迹。这是说的毛笔的撇捺。我国规范汉字的时候，比方说印刷体撇捺不一样，那就是因为遵循了软笔的结构。
先生认为，作为老师，特别语文老师，硬笔和软笔书写都需要训练一下，最低限度要知道二者书写的不同。
在我看来，作为语文老师，懂得汉字认识的规律，非常重要。
二、书法教育是“文化课”
先生说，什么叫文化？字词典上说的很好：“人类历史上所创造出来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”。这里的“总和”是什么意思？可以举出具体的一个事，不叫“文化”。比方，盖一座大楼，是文化的结果。你说它本身是文化，不行。可是，一个大楼也好，一个马路也好，这些加起来都是文化的结果。“以文化一切”，就是文化。
先生认为，文化都是为人类的美好和谐的追求而形成的一切。“文”在《易经》里面说的很有意思，说“物相雜，故曰文”。物相杂，“雜”怎么写的，是衣部，这边一个集字， 上边是个“隹”，“隹”是个短尾巴鸟，短尾巴鸟都趴在树上，穿着各种各样颜色的衣服，美好。“物相杂”，就是形容繁荣的美好，这就叫做“文”，也就是留的痕迹，“物相杂”留的痕迹那就是文。
对于文化，《礼记》里还有个解释，也很有意思。“五色成文而不乱”，乱了不行，所以这种“繁”不能和“繁杂”弄在一块，要和“荣”弄在一块，叫繁荣。这就是中国文化。先生强调：这就相当和谐，而不乱，乱就不行。所以，我们中国古代的学问啊，你仔细理解，和现代完全都是一致的，不是整个背离的。
先生对文化内涵的理解，对我们认识社会很有意义。其实，你说一个建筑，包括你一个改革，包括做一件事情，包括做人，他最后都是文化的一个结果。从这个意义上讲，建设文化强国，意义太重大了。西方讲所谓的“软实力”，恐怕也是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的。一切硬实力，你看这个楼是硬的，它却是文化的结果，是文化决定了这个楼，包括它的形象、内涵、寓意，等等。
先生说：我们的汉字确实了不起。比如变化的“化”，文化的“化”到底该怎么讲？这个“化”查字典的话查什么部，你理解一定是“人”字。不对，人字旁里面没有“化”，在匕首的“匕”里头。为什么查“匕”？“匕”是反过来的人，这边我看是个人 ，你看这边是人。他是变了的那个“人”，“化”字是以变了的人为主，所以得查“匕”，这很妙。还有“和”，我和你的“和”，不是在禾部，在口部，声音，声音的和谐。 这都很妙，这太能说明问题了。咱们常说“和而不同”，既然“和”为什么不同，就是声音的和谐可以不同，两个声音，一个“1”，一个“5”，所以两个和，这很妙。这些都是我们真正的汉字，这些汉字都说明了自然道理，很了不起。
先生说，教育部之所以叫“书法教育”，不叫“书法艺术”，为什么？书写的是汉字，汉字是我们民族的、中华的文化。我们的汉字太了不起了。人类的思想教育最直接的是语言，但是语言受时间空间的限制，记录下来突破了限制，很好。西方的国家利用就这一点就创造了自己的历史文化。但是，语言的声音与客观事物没有必然的联系。如果有一种符号与事物有必然的联系，就了不得了，就是画画。日本长途车上，有许多书，打开书一看谁都愿高兴，没有文字，都是画。各国人都懂，这一点了不得，可我们的汉字就是画，不过我们的画太高明了。许多外国人不懂，其实，咱们没有告诉人家规律。笔划多，是为了增加思考的内容，不是捣乱。比方说，汉字了不起，能画出的来画，当然有很多，200来个，抽象的事，不能画。比如，现成的字，“男人”怎么看，男人干吗的？种地的，上面一个“田”字，下面一个“力”字。一想到地，再一想出力，就是“男人”。“女的”，长头发，很好画个长头发；女的到什么程度了，到了有孩子，做妈妈了，再在“女”字里面点上两个点，画上乳房， 一看都明白，“母”，这太高明了。只要把方法讲明白，外国人一看就懂了。
先生说：前五六十年，大家都提倡世界语，现在都不提倡了，不可能。世界语沟通大家都觉得不见得不行，最低限度是减少障碍。我们现在拼命学外语，他们也学外语，这不是捣乱吗。都看一样的文字，念不出来，可都懂，这个非汉字不可。我们的书法是书写汉字。
先生刚才讲的对我启发很大。许多人以为，书法课就是写字课，写字就是书法的艺术，书法的技术。这就把书法教育的文化意义掏掉了，大大地就把书法教育的价值降下来了。开设书法课本身就是传统文化本身的教育。
先生强调：“对，不但是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，应当是世界的文化。”“教育部提到‘书法教育’，不是‘书法艺术’，这个意义很大，不是书法艺术。” 教育部组织编写的书法教育指导纲要，特别强调文化传承。说到这里，先生的夫人张苣京女士特别嘱咐说：“千万别搞成艺术。它不是艺术。它胡写，你写出来都不认识了，你说你艺术了，那不行。”
三、书法教育是“做人课”
我问，“说到这里，先生能否就书法教育和培养的孩子的关系再指点一下？”先生风趣地说：“书法教育的意义太广了，不是光写字拉到，哈哈！”
我说，书法教育与一个人的思维能力的训练、一个人进入社会的准备、包括将来的工作，都有关系，是很重要的培养方式、培养载体。可以这么理解吗？先生说，“可以，太可以这么理解了。”
书法教育除了文化传承，对个人修养具有重要意义。先生说：上中学时，好多人写了信让我替他抄，为什么？他正在追一个好同学，他觉得我的字好看点，让我给他抄。这种事虽然可乐，但说明问题。人们为什么每天都洗脸啊？让人们看了高兴，这是个形象问题。
过去找工作，都写一个“履历片”。履历片，第一看你的文字水平，都得文言文，简化，越简练越好，第二要用毛笔写。一看，这人可用，用；一看这字，不用。过去有这一说。
先生讲：谈到具体写字，就要分格。大家对“格”的理解不够，给你这个“格”是方的，为什么是方的？方块汉字，把许多形象都纳入了这个方框，这就是“格”。什么事物都要讲究格局，“局”是“格”里面的部分的安排。写字就是来布局。我们的前人很了不起，弄了“田字格”、“米字格”、“九分格”，就是为了在里面找部位。他哪怕写个“一”，要写在格的中间；写在底下不行，写在上面也不行，它本身的势力范围就是一个方格。你要写个“二”，就需要另一个方格。这就是我们的方块汉字应有的“格局”，大家都在这个格局里面布置就好了。
先生说，应该承认，“格”只是字的范围，而不包括行和行间距离。大家要有方格，要把字写在方格中间。什么叫中间，要说里头，就是中间，可以，要说就中间别的不行，下边还不要靠边，坏了，差多远呢？这个格就一个字的范围，在这里头安排，这是在行里占多少，行规行。总之，方格没别的意思，就是说，给你划定个范围，给你一个安排的方便。
先生说，现在一说“体”啊，就是“欧颜柳赵”。不对，字有字体，字像一个人站在那里，他有他的体格，他站在那，下边站定稳固，在这个范围内要摆的很方正，很匀称。不能写个王，都写上头不行，两横在上，下面……都要安排得很匀称，这就是格局，“体”就是这个意思。
我体会，写书法讲究格局，这对人生的教育，时间长了会很有启发。讲格局，讲规律，讲在大局下怎么安排，这个对做人很重要。如此看来，写字作为对一个人的长期熏陶的过程，对一个人的培养太重要了。
我与先生谈到，现在找工作，简历都用电脑打印时，先生说：“打印是很好，解决了很多问题。但不能不承认，文字拖拉了一些。过去提倡文言文，虽说有些文绉，但还是文绉点好，简练。文字需要简练，好看，动人。”
那么，过去书写汉字，一是用于表达，沟通；二是用于表现，我的字写的好，包括你的修养。现在打印很流行了， 在这种情况之下，书法教育的个人意义主要表现在哪里？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，社会进步了，写软笔书法的人也多起来了，这固然体现了文化的复兴和传承，更凸显了书法教育对个人艺术的、审美的、修养的教育意义。
先生对我的认识表示赞同。他说：“我们相信所有事物都在彼此起伏地往前走，那个时候，需要的是速度，哎，电脑出来了，需要还要美观，用笔写了。”
四、书法教育是“合作育人课”
我谈到，有一种误解，说要开书法课了，我有困难啊，会写书法的老师太少了，要培训老师啊……。对此，先生说，这不能说不对，但太狭窄了。语文老师完全可以承担，但语文老师如果不行的话，他应当先受教育。
那么，要先受什么教育呢？先生说，我从大前年开始了一个课题，去年已得到各方面的认可，就是汉字的认知与表现。书法只是表现，电脑也是表现，印刷也是表现，我们都要研究。
那么，是不是可以说，语文老师要掌握一点文字学的知识？先生说，我为什么不说文字学，说“认知”。文字学那学问价值大了，我们需要把他们的规律拿过来，利用这个规律好去认字，那就方便了。
谈到书法教育课的实施，张苣京女士说：我是教小学的，深有体会，不仅语文老师，自然、历史、体育、音乐老师都要重视写字。即使你教英语，也总要翻译成中文吧，都得认识。作为老师，写字就要讲规矩。不然，学生会说，某某老师写错字了。具体到语文老师，在书法教育中承担的任务，自然要重一些。我理解，张女士强调，对于书法教育来讲，每位老师就要过文字书写这一关。因为对学生而言，每个老师写字都是一种示范和引领。
谈到这里，张女士还深情地回忆起自己当年在学校里练习写字的情景。要写好字，从学校领导到每位老师都要重视。我记得，我们那时候工会安排活动，就安排大家写毛笔字。在皇城根，每天写一篇大字交到工会。我虽然不懂，我可以找欧阳中石。所以，那时候作为老师，人人都要写一手好字。
与单独开设书法课相比，先生更强调把书法和语文课一块进行。他说，你如果从语文课里硬性规定要拿出课时来写字，他认为挤兑他了。书法教育本身就应是语文课的内容，应当融合在里面，和认字的过程紧密结合在一起来进行。张女士认为，语文老师每上一课书，它都有生字呀，他教那个生字，就应该告诉学生，如果用毛笔应该怎么写。这样，自然就把语文教学与书法教育结合起来了。
张女士还认为，与其叫书法教育课，还不如叫写字课，你一下子就写书法，你达不到。对此，先生还是认同的。先生说，“书法”两字到底当什么讲，就是艺术。从书法艺术培育的角度讲，单独开设书法课，无论是硬笔，还是软笔，都是有意义的。
我个人理解，或许可以说，开设书法教育课，人人可以写字，人人可以写书法字，但不是人人创作书法，更不是人人搞书法艺术创作。正因为如此，书法教育不是以培养书法家为目的，而是借助中华文化的瑰宝——汉字，进行语言能力教育、文化教育，提高个人人文修养。
今天，与先生的晤谈非常有意义。我真担心，大家简单化地理解书法教育，认为就是写字，就是简单的练书法，每周练字。书法教育课要与语文课融为一体，在改革语文教育、加强语文教育中实施书法教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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